我醒来的时候已是凌晨四点，宾馆里微弱的黄光透过窗帘洒在床边。我转头看了看身边的他，床上只掀开了一半的被子，面朝墙，没有任何声响。他通常打呼噜，午休时在工位上也能发出大声，我觉得这安静有些不正常。我凑过去推了推他的肩膀，只一触碰就感到他的皮肤异常冰凉。他的小腿露出在被子外，黑乎乎的点像芝麻一样布满，令我脑中一片混乱。我急忙抓起外套，匆匆朝门口奔去，甚至只穿了一只鞋，并没回头找另一只。走廊的地毯消音，我沿着消防通道一路跑下七层，膝盖在栏杆上碰了一下，疼痛提醒我不要停下。到家后反锁门坐在玄关，一看手机已是四点四十三分。

前一天部门聚餐在火锅店，共有九人，他坐在我旁边。我们从傍晚吃到晚上十点，他喝了四瓶啤酒，而我只喝了两杯酸梅汤。散场时他说顺路送我回家，上车后直接告知司机一个宾馆的地址，旁边有他常去的烧烤摊，询问我是否想吃些东西。我说不饿，他便提议去宾馆坐着醒酒，毕竟晚上十一点多了，回去恐怕会打扰家人。我家人睡得很沉，其实并不怕打扰，我没有拒绝。我们三点零五分进了电梯，他在前台刷身份证后付了钱，一百六十八元，大床房，没有钟点房。进房后，他放下鞋躺在床上刷短视频，我则坐在椅子上滑手机，后来困得不行就躺下了，衣服也没有脱，只把外套垫在枕头底下。他是否中途出过门我不得而知，最后我听到的短视频里有人拉二胡。

回到家后我洗了澡，删掉了他的微信，拉黑了他的电话。七点半闹钟响起，我以为可以正常上班，但在电梯里遇见邻居，她只是瞥了我一眼。我低下头匆匆走出大楼，买包子时支付失败，显示余额不足，我只能换了张卡。九点零三分，他出现在我工位上，拿着杯子去打水，路过我时自然地说了声早。我偷偷盯着他的腿，他穿着长裤，看不出什么。然而在午后我从茶水间出来碰上了他，他问我昨晚为什么走得那么早，我回答说看他睡得很沉就没叫他。他一脸自然，说最近太累，昨晚一觉睡到了七点五十，几乎迟到。

我心中开始怀疑，是不是我看错了，宾馆床单上是否有黑色污渍，灯光暗淡是否让我产生错觉，或者他腿上的黑点只是光影所致。我想他是不是穿了什么花纹的裤子，但明明那截皮肤是裸露在外的。第二天我故意在打印区等他，他过来时我假装捡笔观看他的脚踝，什么也没有，但那截太低了，不知道稍微高点的地方怎样。我无法观察他裤子上方的情况。第三天我故意绕到他工位后面装作找人签字，偷偷瞥了一眼他的腿——他翘着二郎腿，露出的小腿干净无瑕。我开始怀疑自己那晚是不是在做梦，或者酒没醒透。可是酸梅汤并不含酒精。后来我又想，他是不是起来洗了澡，把东西处理掉了，或者那些黑点是其他污垢。

第四天我没去上班，特意请假去派出所。在窗口，我跟民警说明了情况，他询问我有没有和对方发生关系，我说没有，衣服都没脱。他告知我，除非有严重情况，否则他们无能为力，只能建议我去医院检查。我站在门口十分钟，心中忐忑。第五天我去医院，医生说只看不到样本无法判断，叫我自己观察。随后我挂了心理科，医生却说这种情况要问他。我无法开口，离开医院后坐在路边四十分钟，犹豫着是否要发信息问他腿上的黑点，反复拉黑又拉回他的微信，但最后还是没能按下发送键。

第六天我把共享的项目文件夹退出，工作交接全通过邮件沟通并抄送给主管。第七天，他发短信问我是否对他有意见，我没有回复。他打了电话，我拒接。十天后，人事部门找我聊季度考核，提及我最近配合度低。我说项目对接方式调整了，有事发邮件联系。第十五天我在楼道遇到他与其他女同事一起下楼抽烟，他为她点烟，那只手干净利落。我在楼梯上停留了二十秒，心想也许那些黑点是蚊虫叮咬的痕迹，或许是他抓破的结痂。可是我知道我看得很清楚，后来在厕所里用手机搜索“腿上黑点 芝麻”，看到一堆关于黑芝麻汤圆的食谱。

对于这件事情，我并不清楚那些黑点究竟是什么。他没有解释，我也没有问，我们之间隔着沉默，删微信和调岗的疏远。真相往往不在于黑点是什么，而在于谁先开口，谁就处于劣势。